第三百一十五回 我不求人

洛云蕖正在翻看这几日的账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宋魏若？

无人揭榜，竟然等来了她？

宋魏若站在门口，一身衣裳虽还算体面，却掩不住袖口那点洗不掉的污渍。她手里攥着那张告示，攥得皱巴巴的，却偏把下巴扬得高高的，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洛云蕖还没来得及开口，宋魏若已经大步走了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洛云蕖。”她的声音又脆又响，带着点颐指气使的意味，“你把二姐姐藏哪儿了？”

洛云蕖挑了挑眉。

这架势，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半点没有求人的自觉。

她放下手里的账本，靠进椅背，慢条斯理地看着她：“你揭了我的告示，进我的门，见我的面，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宋魏若冷笑一声：“少跟我来这套。母亲让二姐姐来找你，她一定在这儿。你把她交出来，咱们什么都好说。”

告诉她宋魏若在哪里，免不了多一分暴露的危险，再说也不知道她来此目的究竟如何。

洛云蕖并不回答这个问题。

“什么都好说？”洛云蕖被她这话逗笑了，“比如呢？”

宋魏若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却不肯露怯，硬撑着道：“比如……比如我就不告诉父亲你没死，还在这青楼里做什么营生，要是父亲知道了，想想后果！”

洛云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这个宋魏若，明明是来求人的，却偏偏要摆出一副“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架势。都落魄成这样了，还想着拿捏她。

“五姐姐，”洛云蕖笑够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事？”

宋魏若皱眉：“什么？”

“这秦楼，是我的地盘。”洛云蕖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她，目光不咸不淡的，“你说这是青楼，自己来应聘，不自相矛盾吗？”

“我听说秦楼不再是青楼了，我说青楼也是说的曾经，你最好收了我，不然我就告诉父亲！”宋魏若威胁道。

“父亲没有责罚你逃婚，倒是来威胁我了？”坊间把她的逃婚传了一遍又一遍，更有甚者说宋魏若和男人一起私奔了。谁能想到她会出现在秦楼！

宋魏若的脸僵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来求人的。

可她从小到大在洛云蕖面前耀武扬威惯了，让她低头？让她服软？让她对着这个被她欺负了多年的庶女低声下气？

洛云蕖可是娼妓的女儿！

她做不到。

“我不是来求你的。”宋魏若硬着头皮道，下巴扬得更高了些，“我是来应聘堂主的。我懂药膳，我凭本事挣钱。咱们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公平交易？”洛云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五姐姐，你跟我谈公平？”

她的语气淡淡的，却让宋魏若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那些事。

她扯过洛云蕖的头发，藏过洛云蕖的书，在长辈面前告过洛云蕖的黑状，陷害过洛云蕖。她让洛云蕖挨过骂，受过罚，吃过亏。

宋魏若心里虚了一瞬，却不肯认输，只梗着脖子道：“过去的事是过去的事。现在是现在。我是来干活的，又不是来求你的。你招不招？不招我走人。”

她说着，作势要站起来。

洛云蕖看着她那副虚张声势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不是嫌弃秦楼么？怎么还会来这里应聘？”洛云蕖问。

过去宋魏若一直骂她娼妓的女儿，如今却肯走进这里。

想必是走投无路了。

“别处哪里有女人的生计？”宋魏若冷冷的道。

在辛国，是很难找到女人抛头露面在外经营的活计的。

“你确定要做？”洛云蕖问。

“痛快点，洛云蕖，不要我就走。”宋魏若有点急躁。

洛云蕖看着她，似乎是不相信她。

宋魏若打算离开。

做人不能没有自尊心。与其被洛云蕖羞辱，她不如立刻离开。

“坐下。”洛云蕖道。

她答应了大夫人，要在她的女儿陷入困境时出手相助，她自然说到做到。

宋魏若愣了一下，没动。

洛云蕖也不急，只是看着她，淡淡道：“你不是来应聘的吗？我还没问话呢，你走什么？”

宋魏若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坐回去。

洛云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你懂多少？”

宋魏若飞快地说：“母亲教过我，什么补气养血的、清热祛湿的、安神助眠的，我都会。还有——”

“大夫人教的？”洛云蕖打断她。

宋魏若点头。

洛云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宋魏若从小就不学无术，天天只知道欺负人玩，竟然还被大夫人教了药膳，大夫人果然用心良苦。

“你学了多少？”洛云蕖问。

宋魏若噎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几分：“……够用。”

洛云蕖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

明明什么都不会，偏要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个宋魏若，真是从小到大一点没变。

“行。”洛云蕖放下茶盏，“你可以留下，不过我的药膳堂堂主得名副其实，就先试用一个月，工钱按规矩来，干得好留下，干不好走人。”

宋魏若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她本以为洛云蕖会刁难她，会嘲笑她，会把她从前那些事翻出来一件一件数落。她甚至准备好了吵架，准备好了翻脸，准备好了大不了就撕破脸皮闹一场。

可洛云蕖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问了几句，然后就点了头。

宋魏若坐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住哪儿？”洛云蕖忽然问。

宋魏若回过神，骄傲的道：“城东。”

她用逃婚带的首饰典当了钱为慕容深一家买了三进院子。

“太远了。”洛云蕖道，“秦楼后院有空房，你搬过来住，方便。”

宋魏若摇头：“我不住！”

她有自己的房子怎么可能住秦楼！

“怎么？”

“你能不能先把第一个月的工钱给我？”宋魏若不回答反而问洛云蕖。

洛云蕖奇怪：“怎么？”

“我不是空手套白狼，我是要救人性命，你若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再想办法。”

洛云蕖问：“是男是女？”

“男的。”宋魏若大方承认。

洛云蕖疑惑，没有说话。

宋魏若继续道：“我不是没钱，我的钱都用来买院子了，等他病好了，卖了院子还你就是。”

“五姐姐，你竟然肯拿出钱养男人？”洛云蕖吃了一惊。

这是她认识的宋魏若吗？

宋魏若咬咬嘴唇，道：“那又怎样？”

“为了他竟然把自己卖给秦楼？”洛云蕖故意吓唬她。

“那我也乐意！”宋魏若嘴硬道。

洛云蕖：“是帮你逃婚的小厮？”

坊间如此传闻，她并没有仔细打听。

宋魏若生气：“他才不是什么小厮，他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洛云蕖看着她点点头，没再多问，只道：“栗娘，带她去账房取钱吧。”

栗娘应了一声，走到宋魏若跟前：“姑娘，请跟我来。”

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宋魏若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向洛云蕖。

洛云蕖已经重新拿起了账本，低头翻着，仿佛她这个人已经不重要了。

“你不怕我拿了钱跑了不回来？”宋魏若问。

栗娘在旁道：“姑娘，我们要签文契的，你跑了，我们也有的是办法。”

宋魏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冷哼一声：“我可告诉你，我不是乞丐。我是凭本事吃饭。”

洛云蕖放下账本，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以前没发现，这个宋魏若，倒是有意思。若是二姐姐知道宋魏若来了这里，又会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