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回 天塌不了

宋魏殊坐在窗前的绣架旁，一针一线地绣着那幅还没完工的并蒂莲花。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那些丝线上，亮晃晃的。她已经绣了整整一个上午，花瓣已经成型，莲叶也绣了大半，眼看着再有个三五日便能完工。

她绣得认真，绣得仔细，绣得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填满了些。

申泰乾走了七日了。

她数着日子。

第七日。

她绣着莲叶的边角，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着，他此刻在做什么？生意可还顺利？什么时候能回来？

想着想着，针尖一滑——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去，食指上冒出一颗血珠，殷红的，落在绣了一半的莲叶上，洇开一小片。

宋魏殊愣住了。

她看着那滴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并蒂莲花，染了血。

这是什么兆头？

她放下绣绷，把那根刺破的手指含在嘴里，却怎么也压不下那股莫名的心慌。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宋姑娘！”

门外传来丫鬟的脚步声，带着几分雀跃。

宋魏殊抬起头，就见丫鬟掀开帘子跑进来，脸上带着笑：“宋姑娘，少爷回来了！”

宋魏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回来了？

他回来了？

她下意识站起身来，想往外走，又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今日穿的这件，太素净了些，头发也没好好梳，只是随便挽了个髻……

可不等她多想，院子里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是申泰乾。

他走得很快，衣袍带起一阵风，脸色却不太好看。眉头微微皱着，眼底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宋魏殊心里那点雀跃，在看到他那张脸的瞬间，变成了不安。

他不会还在怪自己告诉他洛云蕖和辛柏聿的事情吧？

“申……申公子？”她轻声道，“你回来了？”

申泰乾点点头，在她面前站定，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宋二姑娘，出事了。”

宋魏殊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

申泰乾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担忧。

“慕容家那边……”他顿了顿，“乱了。”

宋魏殊愣住了。

慕容家？

那是她逃婚的那个慕容家？

“新娘子跑了，慕容家咽不下这口气，找上宋家闹去了。”申泰乾的声音很低，一字一字，像是钝刀子割肉，“闹得很凶，两家撕破了脸。你父亲……”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不忍说下去。

宋魏殊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父亲……怎么了？”

申泰乾叹了口气。

“宋大人气得厉害，赔了许多钱给慕容家，才把这事暂时压下。可他咽不下这口气，说是……”他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说是大夫人教女无方，才养出这样两个不知廉耻的女儿，要……”

他没有说下去。

宋魏殊却已经猜到了。

她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哆嗦，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要……要休了我母亲？”

申泰乾看着她，没有答话。

那沉默，就是答话。

宋魏殊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是她。

是她让妹妹替嫁闯的祸。

是她连累了母亲。

是她让母亲被父亲责骂，要被休弃，要无家可归——

她做了什么？

她身为姐姐都做了什么？

“宋二姑娘？”申泰乾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魏你听我说，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你——”

宋魏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压过了申泰乾的声音，压过了窗外的风声，压过了一切。

然后，那些声音忽然远了。

她眼前一黑，身子软了下去。

“宋二姑娘！”

宋魏殊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

有人在身边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真切。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

她动了动，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软得没有力气。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偏过头，看见申泰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看着她。

“申……申公子？”

“大夫说你急火攻心，需要静养。”申泰乾放下茶盏，“先别动，躺着说话。”

她猛地坐起来，顾不得头晕目眩，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宋二姑娘！”申泰乾站起身，眉头皱起，“你做什么？”

“我要回家。”宋魏殊的脚踩在地上，身子晃了晃，扶着床柱才站稳，“我要回去跟父亲说清楚，是我逃婚，不是妹妹的错，也不是母亲教的，不能休她——”

“你现在这样怎么回去？”申泰乾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路都走不稳，回去做什么？添乱吗？”

宋魏殊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通红。

“可那是我娘……”她的声音发颤，“她要被休了，都是因为我……我得回去……我得……”

她说着，绕过他就要往外走。

申泰乾伸手拦住了她。

他的手臂横在她面前，不重，却也不容她过去。

“宋二姑娘。”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却依旧拦着她，“你现在回去，能做什么？你父亲正在气头上，你回去，只会让他更恼火，更把火往大夫人身上撒。”

宋魏殊愣住。

“你听我说。”申泰乾看着她，目光认真，“这事急不得。你父亲要休妻，不是一句话的事，还有族里长辈、三媒六聘那些规矩要走。你这时候回去，只会火上浇油。”

宋魏殊站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

她当然知道他说得对。

可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因为自己被休？

“我……”她的声音哽咽，“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没说什么都不做。”申泰乾收回手，语气温和了些，“你先养好身子。等你好些了，咱们再从长计议。我认识些人，或许能帮上忙。”

宋魏殊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她面前，逆着窗外的光，看不清神情，只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温和与认真。

她忽然又想哭了。

可她忍住了，只是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申公子。”

申泰乾叹了口气，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把她往床边带。

“先躺着。大夫开了安神的药，喝了再睡一觉。有什么事，等你好了再说。”

宋魏殊顺从地坐回床上，靠着床头，却没有躺下。

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申泰乾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宋二姑娘。”

宋魏殊抬起头。

他站在门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天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