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回 把心腾空

一炷香带着淡淡的檀香味飘散，将洛云蕖的思绪拉回到面前。

洛云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副古朴的卦盘上。

无心主持静坐许久，缓缓睁开眼，问她：“还在等？”

洛云蕖低下头，沉默片刻：“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你向来为难的都是自己。”无心微微一笑，“不过，这些年你已竭尽全力护对方周全，就算离开也不会再有遗憾了。”

“离开？”洛云蕖默默呢喃一声。

“不然呢？”无心反问洛云蕖，“难道洛施主会认为是自己不够坚定而自责吗？你永远无法唤醒一个故意沉睡的人啊。这不是你的错。”

“主持，”她终于艰难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我本从不信卜卦之说，但我今日前来……其实是想求问一卦。”

无心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静待下文。

“可我还是想问……”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掐入掌心，“问一人归期。问……前路是否还有等待的必要。”她没有提辛柏聿的名字，但眉宇间那份深藏的煎熬与期盼，已说明一切。

无心看着她，目光澄澈通透，却洞悉了她所有未尽的言语与挣扎。

无心缓缓伸出手，用那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掌，轻轻覆盖在了卦盘之上，挡住了那些玄妙的符号。

“洛施主，”她的声音平和如故，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卦象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贫尼且问你——你希望我卜出的卦象，显示为何？”

洛云蕖怔住了。

在无心卜卦前，她的心猛的跳动，已经想到了自己所希望的东西。

她希望是什么？

她希望辛柏聿平安归来，给她和孩子一个名分，一个家。这是她心底最深处，不敢轻易触碰、却日夜燃烧的渴望。

可她同样希望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哪怕是最坏的那个，好让她彻底死心，不再悬在半空，受这凌迟般的等待之苦。

她又隐隐希望，若他真的无法归来，或许……或许这腹中的孩子，本就不该来这人世受苦。

种种矛盾、甚至彼此冲突的希望，在她胸中剧烈翻腾，撕扯得她这些日子几乎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具体的希望都无法说出口，因为每一个希望的背后，都连着更深的恐惧与无力。

无心覆盖着卦盘的手，纹丝不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洛云蕖，看着她眼中瞬息万变的挣扎、痛苦、渴望与迷茫。

她没有催促，仿佛在等待洛云蕖，从这纷乱的希望中，窥见本心。

“我……”洛云蕖的声音带着颤意，她看着那只挡住卦象的手，忽然明白了无心的深意。

卜问吉凶，寻求外力的指引，其实是因为内心已然迷失，不敢自己做出抉择。

无心不让她看卦象，是让她看清——她的“心”在哪里，她的“路”就该指向哪里。

卦象显示吉，若她心已怯，吉亦是负担；卦象显示凶，若她志仍坚，凶中亦可求存。

真正的归期，不在卦象，不在辛柏聿，而在她是否还愿意等，是否还能承受等待的代价。

真正的前路，也不在卜算，而在她放下执念后，是否还有勇气迈出的那一步。

下雪了，雪花开始慢慢飘落。

无心缓声道：“施主你来，问的并不是我，而是你自己，你心中的‘风雪’你心中的执念，何时才能停。”

洛云蕖浑身一震。

是啊，她心中的风雪，心中的执念，何时能停？是等到辛柏聿归来那一刻？还是等到她自己决定不再等的那一刻？

她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无心手下覆盖的卦盘，又看向自己不知不觉又覆上小腹的手。

那里，有一个生命正在悄然生长，那是无论辛柏聿回不回来，都无法改变的事实，是她必须承担的责任，也是……她未来的一部分。

良久，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穿过胸腔，带着冬日寒山清冽的空气，也仿佛带走了些许沉郁的迷茫。

答案，似乎只有自己知道。但洛云蕖的眼神却渐渐沉淀下来，有了一种痛定之后的清明与微弱却真实的坚毅。

“多谢点拨。”她站起身，对着无心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一礼，谢她未以虚无卦象惑人，谢她指引她直面本心。

无心收回覆盖卦盘的手，单掌竖于胸前，微微颔首。

无心摇头，叹气，她还是不懂。

无心看向窗外，冬天的雪慢慢飘落，又被风卷跑，忽然对洛云蕖道：“洛施主，如果哪一天觉得等一个人太苦，就放下吧。”

洛云蕖双手合十，感谢无心主持的慈悲：“我曾经笑母亲痴情，如今方明白母亲的苦。”

“你也可以选择和你母亲不一样的路。”无心主持对她微微一笑，“爱，本不需要费力去强求，爱，像林间挂着的树叶，像飞过的鸟，像温暖的阳光，又像拂面的微风，你太用力了。”

“主持，我该怎么办？”洛云蕖被她说中了心事。

“把心腾空。”无心主持道。

“把心腾空？”洛云蕖困惑。

“你的心里装满了爱的执念，已经满到什么都装不下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不是吗？”无心反问一句。

洛云蕖低下头沉默。

“聪明的人不是没有困惑，这很正常。”无心安抚洛云蕖，“把心腾空，是为了装下更大的天地。”

“更大的天地。”洛云蕖呢喃一句，若有所思。

无心点点头：“去试着让自己放下一切吧。云蕖，这些年，你背负了太多，你也累了，不如静下心来，哪怕只是片刻的安静。也许，你会从中找到一个新的你。谁知道呢？”

放下？我能吗？洛云蕖定定的看着无心。

无心则用鼓励她的眼神看着她。

“可是秦楼还有许多事等着我。”洛云蕖有点慌乱的道。

无心摇摇头：“不是这样的。那只是你的心被外在的风吹乱了，放下就好，一切，让它自然的发生。”

自然的发生。洛云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无心慢慢闭上了眼睛：“允许一切自然的发生，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