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回 期限到了

出来清风庵时，一片白茫茫，像极了洛云蕖此时的心情。

一辆乌木马车由远及近，最终缓缓停在洛云蕖面前。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戴着墨玉扳指的手撩开。

申泰乾探身出来，轻轻一跃，便落在了雪地上。

他一身宝蓝色织锦长袍，外罩玄狐皮滚边的同色披风，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不似往日潇洒倜傥，反而多了几分清贵之气。

他手中，还拿着一件崭新的、一看便知厚实暖和的银狐裘披风。

“云蕖，”申泰乾几步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将那件银狐裘递过来，声音依旧沉稳，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度，“雪大天寒，山路湿滑，这件披风更御寒些。”

洛云蕖看着那件华贵非常的披风，微微一怔，随即敛衽行礼，客气而疏离地婉拒：“多谢申公子好意，我有披风，不敢受此厚赠。”

她身上这件是旧的，也确实不如那件银狐裘暖和，但她不想，也不能接受如此明显的、超越界限的馈赠。

申泰乾递出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那份刻意的距离，并未强求，只是很自然地将披风收了回来，搭在臂弯，转而问道：“雪天路滑，要不送你一程？”

洛云蕖依旧轻轻摇头，抬手指向自己那辆停在稍远处的青布小车：“不劳申公子，我这边有车。”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将心中的疑问问出了口，“申公子今日……为何会来此？”

清风庵并非香火鼎盛的寺庙，位置也偏僻，他这身打扮，显然不是恰好路过。

申泰乾迎上她清澈却带着审视的目光，并无闪避，反而爽朗地笑了：“不瞒姑娘，听你二姐姐说你来了这里，今日这雪下的越来越大，实在放心不下，我便也跟来看看。”

他话说得坦荡，仿佛这不放心和跟来看看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反倒让洛云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路上小心。”申泰乾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并未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了道路。

洛云蕖低声道了句“告辞”，便匆匆走向自己的马车。车帘掀开，碧涵忙伸手将她扶了上去。

小车缓缓启动，碾过积雪，驶向山下。洛云蕖忍不住从车窗缝隙回望，只见申泰乾依旧站在原地，风雪中，那宝蓝色的身影渐渐模糊成一个点，唯有那件银狐裘，在他臂弯闪着一点醒目的光。

车内燃着一个小小的炭盆，暖意融融。碧涵一边帮洛云蕖拍掉身上的雪花，一边忍不住低声嘟囔：“姑娘，申公子……其实人真的不错。你看他，对姑娘多上心。这大雪天的，还特意换了车跟来……”

洛云蕖闭目靠在车壁上，没有回应。

碧涵咬了咬唇，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姑娘，说句僭越的话……您这身子，迟早是瞒不住的。辛公子至今没个音讯，往后可怎么办？申公子他……他这么喜欢姑娘，家世也不错，若是姑娘肯……肯嫁给他，这身孕不就能名正言顺地遮掩过去了吗？想来，申公子为了姑娘，定是愿意的……”

“碧涵！”洛云蕖猛地睁开眼，眸中神色复杂，有痛楚，有坚定，也有一丝被冒犯的薄怒，“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可是，姑娘，若是被大家发现了，你的处境只会很艰难，到时候可怎么办？宋家就算有老夫人，可老爷和二夫人怎么可能容得下你和孩子？”碧涵不无担心的说道，“嫁谁不一样呢？原本以为辛公子与他人不同，如今看来，天下的男人都一样见利忘义，不可托付！”

洛云蕖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这是辛柏聿的孩子。无论他来不来，认不认，我都会生下他，抚养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绝不会，用嫁给另一个人的方式，来遮掩，来甩锅给别人，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来承担。至于天下男人究竟可信与否，也与我无关，能信，是我之幸运，不可信，那就变成上天对我的考验好了，艰难困苦，我都会自己扛起。若是因为怕事躲事就嫁给申公子，这对孩子不公，对申公子，更是一种欺骗和侮辱。他喜欢谁，是他自己的事，我不能，也不会去利用他的这份喜欢，去做如此不堪之事。”

碧涵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只低了头小声道：“对不起，姑娘，我错了，我……我只是心疼姑娘……”

洛云蕖神色缓了缓，重新闭上眼，疲惫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再难，我也会走下去。”

马车在寂静中回到了城内，停在秦楼门前。洛云蕖刚一下车，便觉楼内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

平日里这个时候，姑娘们或是在后院炮制药材，或是在前堂学习辨识，总有些声响。

可今日，竟鸦雀无声。

她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带着碧涵快步走进前厅。

厅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袭人。

然而，这暖意却未能驱散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凝滞感。

秦楼的姑娘们垂手站在厅角，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而在厅堂正中的主位上，一个身着绯红色锦袍的男子，正慵懒地斜倚着，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

听到脚步声，男子缓缓抬眸望来。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甚至带着几分妖冶的面容，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深邃，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玩味。

陈序。

见到洛云蕖进来，陈序眼中倏地亮起一道奇异的光，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猎物。

他放下酒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辞忧，你可让我好等。”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黏腻的磁性，在寂静的厅堂中清晰回荡。

洛云蕖心头一沉，面上却维持着镇定，上前几步，敛衽行礼：“陈楼主。不知今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楼主？”陈序轻笑一声，站起身来，绯红的衣摆划过一道艳丽的弧线，“我现在可不是这里的楼主了。三十日前，我将秦楼‘暂借’于你经营，约定是——三十日内，需得盈利三十万两白银。否则，这秦楼，我可是要收回的。”

他踱步到洛云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逡巡，“今日，正好是第三十日。辞忧，我的三十万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