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这一天还是来了。
这三十日,她心力交瘁,既要打理秦楼,培训那些几乎毫无基础的姑娘们学习辨识药材、炮制简单的丸散,又要照顾祖母,应对宋家、慕容家乃至辛家带来的种种压力,更要独自消化怀孕的震惊与辛柏聿杳无音信的煎熬。
秦楼虽有她时不时为客人看病带来一些收益,姑娘们学了手艺也接了些零星炮制药材、代人问诊的活计,有些进账,但离三十万两还是……
“陈楼主,”洛云蕖接过账房先生拿来的账簿,翻开来给陈序看,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这三十日,秦楼总的进账一共二十万四千七百两,姑娘们已初通药性,可接些简单的活计。假以时日,必能……”
“假以时日?”陈序打断她,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我们约定的,是三十日,不是‘假以时日’。辞忧,生意场上,讲究的是信守承诺。见不到三十万两,这秦楼……”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惶恐的姑娘们,最后又落回洛云蕖身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洛云蕖心知他当初提出三十万两是有意刁难,所谓“暂借”和“三十万两”,不过是他拿捏她的手段。她深吸一口气:“陈楼主想要如何?”
陈序又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清冽又略带侵略性的冷梅香气。
他微微俯身,在洛云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条斯理地道:“见不到银子,要么按照约定,你退出秦楼,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颈侧流连,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暧昧与势在必得:“你把自己‘送’给我。这秦楼,你爱经营多久便经营多久,三十万两,一笔勾销。如何?”
洛云蕖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门外漫天的风雪更冷。
她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与陈序的距离,抬眸直视他,眼中再无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拒绝与清晰的怒意。
“陈楼主,请自重。”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秦楼是这些姐妹们的安身立命之所。我会想办法履行约定,但你的条件,恕我不能答应。今日你若执意收回秦楼,也请按规矩,给我和姐妹们一个收拾离去的时间。”
陈序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那双妖冶的眼中,闪过一丝被忤逆的不悦,以及更深沉的、幽暗的兴味:“是吗?当初我说的是你可以走,但她们是秦楼的人,对了,身契都还她们了?这么一算,我要是收回秦楼损失大了去了,可不止三十万两!”
他盯着洛云蕖,像是在评估一件忽然生出尖刺的宝物。
他这显然不是要收回,而是要她赔偿!
厅内,落针可闻。
炭火“噼啪”爆出一个火星,惊得角落里的一个姑娘轻轻一颤。
风雪拍打着窗棂,寒意似乎穿透了墙壁,丝丝缕缕,渗了进来。
今日,三十万两,无论如何,她都凑不出来!
陈序那句轻佻又势在必得的“你把自己送给我”,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悬在秦楼所有人的头顶。
“慢着!”于非晚喊了一声,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靛蓝布包裹,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径直走到大厅那张宽大的梨木桌旁。
“哗啦”一声,她将包裹重重往桌上一放,解开结扣,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什么金银珠宝,大多是些朴素的首饰——一支金簪,一对玉镯,几串零散的铜钱,还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面额不一的银票。最下面,甚至还压着几件半新的衣裳。
“楼主,”于非晚看向洛云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是我进秦楼这几年,攒下的所有家当。我粗略算了算,大概值个一千两。”
她将包裹往里一推,目光坦荡而炽热:“虽然不多,但全都充作秦楼的营收!这三十日,姑娘教我们医术,给我们活路,没让我们再去伺候人、看人脸色。这秦楼是我们的家,不是谁想收就收,想拆就拆的!”
这番话,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紧接着,沉月、阿蘅、采萍、花见、静澜……一个个姑娘,不分年龄长幼,不论往日是沉默还是活泼,此刻都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我有八百两!”
“我有五百两,还有这根簪子,当了也能值几百!”
“我只有一百两,是我存的嫁妆……但我愿意拿出来!”
“楼主,这是我的,大概有三万两。都给你……”栗娘最后一个出现,她把首饰和银票放下,脸发红,却始终咬着嘴唇没有看惊讶的陈序便转身又回到了人群里。
你一言,我一语,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私房钱、压箱底的陪嫁首饰、好不容易攒下的几个铜板……一件件,一枚枚,被一双双或纤细、或粗糙的手,放在了那张桌子上。
金银首饰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银票被小心地抚平叠放,铜钱堆成了一座小山。
转眼间,那张原本只放着一只白玉杯的桌子,便被各种材质、大小不一的家当堆得满满当当。
烛光下,那些并不璀璨夺目的金属光泽,却比任何宝石都更耀眼,映照着每一张充满希冀与决绝的脸庞。
洛云蕖怔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先是惊讶,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视线瞬间模糊。
这些钱,是这些姑娘们在秦楼庇护下,一点点抠出来、攒下来的全部依靠,是她们对未来微薄的指望。
此刻,她们却毫不犹豫地捧到了她面前,只为保住这个共同的“家”。
“大家……这些都太珍贵了,我不能收。”她喉头哽咽,声音发颤,竟不知该说什么。
“楼主,你是为了我们,我们都知道,这座秦楼不能只有你守护,我们大家一起出钱出力,让我们一起守护!”于非晚坚定的回道。
“对,我们一起!”姑娘们眼睛亮晶晶的不约而同说道。
洛云蕖眼里有泪光,心里暖意渐升。
原来……她真的不是一个人在扛,她身后,是整个秦楼!
很快,账房先生拿来算盘,飞快的清点起来。
算珠噼啪作响,每一声都敲在众人心上。
随着最后一声脆响落定,账房先生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却还是大声报出结果:“加上姑娘们之前经营所得,总共……二十九万两整。还差……还差整整一万两!”
一万两!对于此刻的秦楼来说,这依旧是个足以压死骆驼的庞大数目。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又被浇上了一盆冷水。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陈序,带着紧张与戒备。
难道……秦楼没救了?难道,楼主真的要……
陈序挑了挑眉,唇角的笑意加深,带着几分嘲弄:“看来这是天意,辞忧,你还是从了我的好……”
“我看谁敢逼我妹妹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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