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芳盯着他,盯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凤祥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那棵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开芳,你说咱们在山东,有多少人了?”
李开芳想了想:“胶东那边,加上移民,二十来万。辽东那边,一万多。能打的兵,三万出头。”
“三万。”林凤祥点点头,“三万兵,二十万百姓,几十座城。够不够打到北京?”
李开芳摇头。
“不够。”
“够不够救天京?”
李开芳还是摇头。
“那咱们回去干什么?”
李开芳愣住了。
林凤祥转过身,看着他。
“天王要的是忠心,咱们给。他要的是表态,咱们表。但回去?不回去。”
他走回石阶前,重新坐下。
“山东是咱们打下来的,辽东是咱们拿下来的。这二十万百姓,分的是咱们的田,种的是咱们的地,交的是咱们的粮。他们信的是咱们,不是天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开芳,你说咱们还是天国的臣子吗?”
李开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凤祥端起碗,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是。也不是。”
六月二十·移民
六月二十,潍县城外,移民新村。
林凤祥蹲在一片新开垦的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把土,看着那些正在地里忙活的百姓。
太阳很毒,晒得人汗流浃背。但那些百姓没人叫苦,男的光着膀子翻地,女的跟在后面撒种,孩子拎着水罐跑来跑去。地是新开的,土是黄的,翻起来有一股新鲜的泥土味。
一个老汉首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看见林凤祥,愣了一下,赶紧要跪。
林凤祥一把扶住他。
“老人家,哪来的?”
老汉哆嗦着说:“回丞相,河南来的。去年那边遭了灾,颗粒无收,实在活不下去了,一路逃荒过来的。”
“分了地了?”
“分了分了。”老汉的眼睛忽然亮了,“丞相,俺们分了三亩,就在那边。前两天刚翻完,今儿个撒种。秋天收了粮,就能过活了。”
林凤祥点点头,站起身,往新村那边走。
新村的房子一排一排的,土坯墙,茅草顶,整整齐齐。院子里晾着衣服,养着鸡鸭,孩子们在跑来跑去。几个女人蹲在井台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说笑。
林凤祥站在井台边,看着这些人。
李开芳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凤祥,你说这些人,知道咱们是太平军吗?”
林凤祥摇摇头。
“他们只知道,这里有地种,有饭吃,有房子住。谁给他们的,他们就跟谁。”
李开芳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是有一天,清狗打过来,把他们赶走呢?”
林凤祥转过身,看着他。
“那就让清狗先踏过咱们的尸体。”
他往新村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房子、那些人。
“传令下去。”他说,“从山东各地,继续招流民。有多少招多少。辽东那边,也让李西接着招。中原人多,没地的百姓多,来多少,咱们收多少。”
李开芳应了一声,又问:“那高丽那边呢?”
林凤祥嘴角微微。
“那边,也接着招。告诉那些奴婢、流民、活不下去的人,来辽东,有地种,有饭吃,有房子住。干满三年,给户籍,做良人。”
六月二十五·深耕
六月二十五,潍县城西,水泥作坊。
林凤祥蹲在一座新砌的窑前,看着窑口跳动的火焰。旁边站着几个泥瓦匠,领头的还是那个吴师傅。
“丞相,这一窑烧了五天五夜了,按您说的,石灰石和黏土磨成粉,掺水拌匀,做成砖坯,烧透了。这会儿该开窑了吧?”
林凤祥点点头。
几个泥瓦匠拿着铁钩,把窑口的砖撬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灰白色的烟尘。等烟散了,他们探头往里看——
窑里,那些砖坯己经变成了灰白色的熟料,表面有些裂纹,用手一敲,叮叮响。
吴师傅用铁钩扒出一块,等凉了,拿起来端详了半天。
“丞相,这一批比上一批还结实。”
林凤祥接过那块熟料,在手里掂了掂,又用石头砸开,看里面的断面。颜色均匀,结构致密,没有生烧的夹心。
“从明天起,水泥作坊扩大三倍。”他说,“潍县到莱州的官道,要用水泥加固。潍县城墙,要用水泥修补。各处的炮台、碉堡,都要用水泥修。僧格林沁下次再来,让他轰,轰一天,能轰下一块算我输。”
从水泥作坊出来,林凤祥又去了城东的铁矿。
铁业作坊比水泥作坊还大,炉火日夜不停地烧着。领头的还是那个周师傅,正蹲在一座土高炉前,盯着炉膛里的火焰。
看见林凤祥进来,他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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