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半年·深耕（一）

咸丰七年（太平天国七年）七月初一，潍县。

林凤祥站在城西五里外的那座土丘上，望着西边的官道。官道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但他知道，二百里外的青州城里，僧格林沁那五万人马还在那儿。

缩着，不敢动。

李开芳从土丘下面爬上来，手里捧着两碗绿豆汤，递给林凤祥一碗，自己端着一碗，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往西望了望。

“僧格林沁那老东西，真就不敢动了？”李开芳喝了一口绿豆汤，咂咂嘴，“五万人马，缩在青州城里，天天喝酒骂娘，就是不往东迈一步。”

林凤祥接过碗，也喝了一口。

“他不是不敢动。”他说，“是动不了。”

李开芳挑了挑眉：“动不了？”

“五万人马，要吃要喝。从青州往东的官道，咱们埋了五十里雷阵。从济南运粮，得绕远路，多走二百里。他动一次，粮草就得多耗半个月。”林凤祥把碗放下，嘴角微微，“他得先把粮道理顺了，把胆气鼓足了，才敢再来。”

李开芳想了想，点点头。

“那咱们就干等着？”

林凤祥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下土丘。

“传令下去，”他说，“明天一早，回莱州。”

七月初五·莱州

七月初五，林凤祥回到莱州。

府衙后院里，那棵老槐树长得正旺，知了叫得人心烦。林凤祥坐在树荫下，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报告。

那是从胶东各县、辽东各城送来的。

胶东：潍县、昌邑、安丘、高密、胶州五座城，加上莱州、招远、黄县、登州，一共九座城。移民十一万三千人，分田三十七万亩。作坊二十七处，日产水泥五千斤，熟铁八百斤，钢三十斤，颗粒火药六百斤，氯酸钾八十斤。手掷雷库存一万二千个，锥形雷三千个，没良心炮二百门，后膛枪五百杆。

辽东：旅顺、金州、复州、盖州、岫岩、凤凰城，六座城。移民一万八千人，分田西万亩。作坊八处，日产水泥两千斤，熟铁三百斤，钢十斤，颗粒火药二百斤，氯酸钾三十斤。手掷雷库存三千个，没良心炮五十门。

林凤祥把那些报告看完，抬起头，望着院子里的槐树。

李开芳坐在旁边，忍不住问：“怎么样？”

林凤祥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图纸，上面画着几条线，几个圈，密密麻麻标注着字。

李开芳凑过去看了半天，没看懂。

“这是啥？”

“流水线。”林凤祥说。

“流水……线？”

林凤祥站起身，走到院子里，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草图。

“你看，这是作坊，这是铁匠铺，这是木匠铺，这是组装工坊。”他用树枝点着那几个圈，“以前，咱们造一支后膛枪，从打铁、钻膛、做枪托、装零件，都是一个师傅从头干到尾。一天下来，顶多造一支。”

他顿了顿，树枝在那几个圈之间划了几道线。

“现在，让一个人只干一件事。这个人专门打枪管，那个人专门钻膛线，另一个人专门做枪托，还有一个人专门装零件。打完的枪管送到钻膛线的那儿，钻完膛线的送到做枪托的那儿，做完枪托的送到装零件的那儿。一天下来，能造多少？”

李开芳盯着那些圈和线，眼睛慢慢亮起来。

“三支？五支？”

“十支。”林凤祥把树枝放下，“如果人手够，分工细，还能更多。”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不只是后膛枪。手掷雷、锥形雷、没良心炮，都能这么造。甚至火药，也能这么分。一个人专门熬硝，一个人专门捣炭，一个人专门配药，一个人专门装药。干得熟，干得快，干出来的东西还好。”

李开芳连连点头，忽然又皱起眉头：“可是凤祥，你这么一分，得多少人？”

林凤祥嘴角微微。

“人，咱们有的是。”

七月初十·流水线

七月初十，莱州城西，后膛枪作坊。

二十个工匠站在院子里，围着几张刚搭起来的长桌。桌上摆着工具、零件、半成品。林凤祥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支刚造好的后膛枪。

“从今天起，咱们换个干法。”他说，“以前，是一个人从头干到尾。现在，分成五道工序。”

他把枪拆开，零件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第一道，打枪管。熟铁打成铁条，卷成铁管，焊死接缝。这道工序，周师傅带西个人干。”

周师傅点点头，带着西个人走到第一张长桌前。

“第二道，钻膛线。枪管固定，用钻头从这头钻到那头，钻出膛线来。这道工序，王师傅带西个人干。”

王师傅点点头，带着西个人走到第二张长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