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68章

水轮带动的机杼正隆隆飞转，但穿梭其间的并非往日的丝线，而是新近自武都运抵的雪白棉朵。

去岁试种初见成效，今秋便广撒棉籽，收成的云絮尽数汇集蜀中，在此化作经纬。

“冬雪前可能悉数赶制完成？”

司锦校尉唤来主事者问话。

“下官实难断言，毕竟是头一回处置这等物料……”

“休要赘言。”

司锦校尉冷声截断话头，“丞相府己有明令，今岁蜀中老幼皆需配给御寒棉衣。

倘若误了工期——”

他目光如刃扫过对方战战兢兢的面容，“你我项上人头，怕都难保。”

“遵命！必当竭尽全力！”

主事者慌忙躬身应诺。

***

寒风卷过城郊土道，刘萱将半张小脸埋进狐裘领缘，瓮声问道：“果果，这般天气为何偏要出城？”

诸葛果其实也说不出缘由。

只是午后心头忽如羽翎轻挠，一股莫名的冲动催着她非来城外不可。

正待寻个借口搪塞，车帘外掠过的景致却让她眼眸倏然亮起——远处尘烟微扬，一列车马渐行渐近。

她唇角不自觉漾开笑意，轻声道：“回来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前方马车窗帷也被掀起。

诸葛思远探身远眺，目光触及那道伫立风中的熟悉身影时，眼底倦意顷刻化作温融 ** 。

孪生血脉间似有无形的弦，总在某个刹那共振出相同的韵律。

两驾马车在官道 ** 缓缓停驻。

诸葛思远甫踏下车辕，一团鹅黄身影便扑进怀中，撞得他倒退半步才稳住身形。

“哥！”

他收紧手臂将人稳稳托住，掌心抚过妹妹微微颤抖的肩背。

自出生以来，这对兄妹从未分离如此之久。

即便宫中帝后待她亲厚，终究难抵血脉相连的依恋。

“好了，哥哥这不是回来了么。”

他低声哄着，颈侧衣料己被温热水意浸透。

诸葛果这才松了力道，退开半步时耳尖泛红，竟有些赧然。

并立时身量差距愈发分明，她发顶才将将够到兄长肩头。

“哥哥竟长得这样高了。”

诸葛果仰脸感叹。

“若不长得高大些，怎护得住我们果果？”

诸葛思远笑着揉她发顶。

“思远哥哥还有我呢！”

另一侧响起雀跃的呼唤。

刘萱提着裙摆蹦跳近前，张开双臂眼巴巴望来。

诸葛思远展眉而笑，俯身将这个自小定亲的姑娘也揽入怀中。

张星彩掩唇轻笑：“到底还是妹妹们招人疼，我们这些做姐姐的，转眼就被晾在一边了。”

“哼，你们日日都能伴着思远哥哥，一年到头不曾分开片刻，还嫌不足么？”

刘萱嘴上不饶人，身子却灵巧地闪到诸葛思远背后，只探出半张脸来。

“你这丫头！”

张星彩气得跺脚，“如今是越发没个礼数了！”

“往后咱们可是平辈，休要再摆长辈的架子。”

刘萱揪着诸葛思远的衣袖，朝张星彩眨了眨眼。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刘萱扬着下巴，满脸得意；张星彩面颊绯红，又是羞又是恼。

回成都的路，众人弃了车马，信步而行。

岁末的蜀中，寒气正浓。

往年这般时节，长街冷清，人迹罕至，家家户户都闭门避寒。

今年却大不相同——才入城门，便觉一股暖融融的生气扑面而来。

沿街茶铺里炉火正旺，老人们围坐着，手捧茶碗，闲话家常。

炭火烘得人周身舒泰，热茶入喉，通体都暖了。

街上还有孩童追逐嬉闹，虽裹着厚厚的棉衣棉帽，小脸通红，却不见瑟缩之态。

“呀！是小丞相！”

茶铺里一位老伯忽然起身喊道。

霎时间，整条街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很快便锁定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人群如潮水般涌上，将诸葛思远团团围住，几位姑娘都被轻轻挤到了一旁。

“小丞相，可算见着您了！这些日子街上不见您，心里空落落的。”

“老汉得了您赐的棉衣，想当面道声谢，总寻不着机会，今日正好！”

“听说小丞相又打了胜仗，真是天大的喜讯呐！”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皱纹里都漾着笑，那亲热劲儿，倒比见了自家孙儿还盛。

往日诸葛思远在成都时，常嫌宫中闷得慌，几乎日日带着姑娘们上街闲逛，这满城百姓，没有不认得他的。

“我也惦念着成都的乡亲们，这才紧赶慢赶，回来过年。”

诸葛思远向西周团团作揖，温声问道，“老人家们，棉衣可还暖和？都是官府免费发放的，可曾有吏员借此索要钱财？身边可还有没领到衣裳的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