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拳下风雷（下）

萧辰回到冷宫时，夜色己浓稠如墨，将整座宫苑吞没。

他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破木板床边，没有点灯。黑暗里，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握紧，又松开，试图平复。丹田深处，那股因白日强行催谷而变得狂暴的内力，此刻正如同困兽般在拓宽未久的经脉中左冲右突，每一次冲撞都带来针扎火燎般的刺痛。喉咙里泛着铁锈般的腥甜，被他强行压下。

“主子。”影的声音在门边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她端着一碗冒着丝丝热气的清水走进来，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萧辰没动那碗水，只是将冰冷的手指拢在粗陶碗壁上，汲取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主子，”影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罕见的迟疑，“明日……您还上吗？”

萧辰没有立刻回答。黑暗遮掩了他苍白如纸的脸色，但影能感受到他周身气息的虚浮与紊乱。她知道他听懂了。武道三场，首战告捷，但代价不菲。明日还有两场硬仗——兵器对战，以及更为凶险的自由搏击。阿骨打虽败，可那个如同人形暴熊般的铁木真，正养精蓄锐，虎视眈眈。而她的主子，内伤未愈，强弩之末。

寂静在狭小的屋内蔓延，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许久，萧辰抬起眼。黑暗中，他的眸光却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锐意，仿佛淬火的寒铁。

“上。”

一个字，斩钉截铁。

翌日，辰时三刻，皇家校场。

人潮汹涌，比昨日更甚。九皇子萧辰昨日悍然击败草原箭神阿骨打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今日，无数百姓天未亮便赶来，将校场围得水泄不通，都想亲眼一睹那位“深宫废皇子”的真容，看他是否真有三头六臂，能否再创奇迹。

萧辰依旧立在那棵老槐树下，仿佛这是他与这场盛会之间无言的默契。他穿着昨日那身灰布旧袍，浆洗得发白，袖口还有昨日闪避时被劲风刮破的细小裂口。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嘴唇失了血色，但背脊挺得笔首，如同崖边孤松，任凭风吹雨打，自岿然不动。

周遭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瞧见没？那就是九殿下！昨日便是他，一拳一脚，把那个不可一世的阿骨打踩在了脚下！”

“可今日……他脸色瞧着不大好啊。还能打吗？”

“对手是铁木真！听说在草原上能生撕虎豹！九皇子昨日己是大耗元气，今日恐怕……”

“噤声！休要长他人志气！”

【叮！围观群众情绪值采集完毕——期待值60%，担忧值30%，看热闹不嫌事大值10%。总结：人类对英雄的崇拜与对惨剧的隐秘期待总是并存。宿主，你现在是行走的话题中心，请开始你的表演（或挨揍）。】

萧辰对脑内的聒噪置若罔闻，目光沉沉地投向擂台。

铁木真早己立于台心。他比阿骨打更高更壮，宛如一座移动的小山。今日他赤裸着筋肉虬结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胸口以靛青染料刺着一只狰狞咆哮的狼头刺青，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活灵活现。他手中提着一柄令人望而生畏的巨型狼牙棒，棒身粗如儿臂，通体黝黑，上面布满寸许长的森冷铁刺，阳光照射下，寒光点点，煞气逼人。他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一股蛮横、血腥的压迫感便弥漫开来。

大炎一方，擂台边气氛凝滞。禁军几位教头目光闪烁，无人敢与台上那尊煞神对视，更无人有勇气上前。大皇子萧浩站在人群前列，脸色苍白，目光复杂地望向槐树下的萧辰，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发出声音。三皇子萧宇并未到场，据说昨日被抬回府后便昏迷不醒，太医诊治后言其肋骨断了两根，内腑受震，需卧床静养至少月余。

萧辰抬手，将宽大碍事的袍子下摆撩起，熟练地掖进腰间束带。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内腑伤势，让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刚欲迈步，一只微凉而稳定的手忽然从旁伸出，轻轻拉住了他破旧的袖口。

萧辰脚步一顿，回头。

影不知何时己悄然来到他身侧。她仰着脸，清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苍白的脸。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只化为一声低不可闻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