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夜礼

“长文吾兄：

见字如面。彧夜作此书时，窗外濮阳月明，而心在颍川……”

陈群一字一句读下去，起初眉头微蹙，觉得文若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孙坚刚破洛阳，风头正劲，袁术就算忌惮，又怎会真的调他南下？

董卓新败，又怎敢立刻东出报复？

可是读到中间，他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荀彧的分析丝丝入扣：

袁术性格多疑，必不容孙坚坐大；董卓暴戾，睚眦必报乃其本性。

若孙坚真被调离，豫州空虚，西凉铁骑东出……

陈群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董卓进京后纵兵劫掠洛阳的惨状。

那些传闻他听过太多

西凉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连公卿府邸都不能幸免。

若这样的军队来到颍川……

“彧知兄恋故土，然乱世之中，存族重于守土……”

陈群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陈氏祖宅、祠堂、田庄，还有族中上下三百余口。

他父亲陈纪己年近六旬，三个弟弟尚且年幼，子侄辈中更有七八个孩童……

“东郡曹公，彧所亲见。

治政以安民为本，待士以诚信为要……”

读到此处，陈群心中一动。

曹操，他自然知道。

同是豫州人，曹操在谯县，他在颍川，相隔不过几百里。

去岁曹操孤军追董、大破徐荣的消息传来时，族中年轻人无不振奋，他也曾暗赞过此人的胆魄。

后来黑山贼十万众压境，兖州震动，又是曹操在东郡提孤军奋战，大破贼寇。这些事，颍川士林多有议论。

但真正让陈群印象深刻的，是今年春夏以来，那些从东郡逃难来的流民口中的话。

“曹使君治下，踩了青苗要赔钱哩！”

“濮阳城外新开了万亩田，官府给种子给农具，头三年只收三成租！”

“东郡兵不敢抢东西，陈军师立的规矩，违令者斩！”

起初陈群只当是流民夸大其词，乱世之中，哪有这样的官、这样的兵？

可说得人多了，细节越来越具体，不由得人不信。

尤其是陈军师

那个中牟县弃官追随曹操、献计破徐荣、定策平黑山的陈宫陈公台。

此人之名，如今在豫北士族中己颇为响亮。

荀彧在信中如此推崇此人：

“……更兼公台先生，谋可安邦，策能定乱，实乃国士之才。

曹公得此人，如鱼得水，故能于东郡行非常之政，收非常之功。”

能让心高气傲的荀文若如此评价，这陈宫究竟是何等人物？

陈群继续往下读，当读到荀彧提出的三大益时，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兄若此时决断，投奔曹公，则有三大益：

其一，孙坚若真被调离，董卓铁骑东来，兄可急遣人至东郡求援。

濮阳距颍川不过几百里，曹公精骑旬日可至，足可护陈氏坞堡周全……”

这一点，击中了陈群内心最深的恐惧。

颍川陈氏名满天下，可乱世之中，名望不能当刀剑。

黄巾之乱时，多少高门大族一朝覆灭？

他陈群不是迂腐之人，知道在必要的时候，必须做出选择。

“……其三，曹公志在天下，非割据一方之辈。

他日若真入主豫州，首需倚仗者，必是颍川士族。

兄若于危难时相助，便是雪中送炭之功，陈氏在豫州的地位，岂是今日可比？”

雪中送炭！

陈群缓缓放下帛书，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荀彧这封信，看似劝他投曹，实则给他指了一条最稳妥的路

不是明目张胆地背叛孙坚或袁术，而是暗中通款，建立联系。

如此，进可攻，退可守。

若孙坚不被调离，豫州安稳，他陈氏不过是多了一个远方的盟友，无损分毫。

若孙坚真的被调离，董卓东出，他便可立刻求援，保全宗族。

若曹操真有入主豫州之日……那便是从龙之功！

“文若啊文若，”

陈群喃喃自语，

“你这一石三鸟之计，真是……滴水不漏。”

但他仍有疑虑。

曹操，真的值得投靠吗？

一个阉宦之后，虽有战功，但根基尚浅。

比起西世三公的袁绍、袁术，曹操的出身实在不算光彩。

而且，东郡真的如流民所说那般好吗？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陈安的声音：

“家主，韩掌柜又来了，说是有……盐礼送到。”

盐礼？

陈群心中一动：“拿进来。”

陈安捧着一个精致的漆盒走进书房，行礼后道：

“还说是东郡来的朋友托某转交的见面礼……一点心意。”

陈群打开漆盒。

盒中铺着红色丝绸，上面整齐排列着十个拳头大小的纸包。

他拿起一包，入手沉重，解开系绳，里面是细白如雪、晶莹如玉的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