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简在垣家住了两个多月。
具体多少天他没数。手上的茧从虎口往掌心蔓延了一小截。原先那层薄茧是爷爷教的握法磨出来的,新长出来的是秦代的木头喂出来的。两种茧长在一起,分不清哪层是哪层的。
日头越来越长。垣把干活的地方从院子当中挪到了檐下。人往阴影里一缩,活儿也跟着缩进去。木料、工具、半成品的家什,在檐下靠墙排成一排。
那天傍晚收工早。垣蹲在檐下磨凿子。磨刀石搁在膝头,左手扶着石头,右手握着凿柄,刃口斜贴着石面,一下一下往前推。沙沙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宁简蹲在旁边归拢木屑。松脂的气味混着暮色,从指缝里往上冒。
那把凿子他认识。枣木柄,铁刃,柄上有一道凹槽——是垣握了三十多年握出来的。两个月前他第一次碰到它的时候,看见了函谷关的大雪,南阳路边的死人,和一口没打完的小棺。后来他再没碰过它。垣也没让他碰。
磨刀石的声音停了。
“这把凿子,跟了我三十多年了。”
宁简的手顿了一下。木屑从指缝里漏下去几片。
垣把凿子翻过来,看了看刃口。暮色里铁刃泛着一层灰白的光。“郿县工室发的。头一年,不会磨。磨废了两把。工师骂。”他把凿子又翻回去,刃口重新贴上磨刀石。“第三把,就是这把。磨出来了。”
沙沙声又响起来。
“后来去函谷关,带着。南阳,带着。回郿县,带着。”
刃口在石面上走了几个来回。垣拿拇指顺了顺刃口,把凿子举到眼前,对着暮色里最后一点光看了看。
“我那个儿子,小时候拿它凿过院墙。”
宁简的手停在木屑堆里。垣的手也停了。磨刀石的声音断了。院子里只剩下虫鸣,从墙根底下细细地漫上来。
“凿了一排坑。”
垣把凿子放在膝头,手搭在凿柄上。暮色从院门缝里漫进来,淹过他的脚面,淹过他的膝盖,淹过那把凿子。枣木柄上的凹槽被暮色填满了。
过了很久。也可能是很短。
垣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把凿子擦干净,放回檐下固定的位置——靠墙第三块夯土砖的凹缝里。凿柄卡进去,不高不低,不长不短。然后他往灶台那边走,脚底踩在夯土上,一步一个闷响。
“火小了。”
宁简蹲在原地。他把散落的木屑拢完,最后几片粘在掌心里,拍了拍手。木屑落进暮色里。
那天夜里宁简躺在铺上。院子里的虫鸣一层一层铺开来。
他想起垣说的那个儿子。没问过叫什么。垣也没说过。他只说那个孩子拿这把凿子在院墙上凿了一排坑。夯土的墙,凿子凿上去,只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连坑都算不上。但垣说那是坑。
他白天看过那面院墙。墙上坑坑洼洼的,分不清哪个是雨打的,哪个是一个孩子凿的。
灶膛的方向,火星爆了一下,又灭了。
宁简闭上眼睛。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夜雨无声夜深寒《秦简:开局一个老工匠》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0章 凿痕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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