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顿饭

沈默是被冻醒的。窝棚西处漏风，夜里的寒气像针似的扎进骨头缝，他蜷缩在发潮的干草里，浑身冰凉，嘴唇干裂得一动就疼。

外面传来柴火噼啪声，混着淡淡的烟火气钻进来。他咬着牙掀开破麻袋走出窝棚，天刚蒙蒙亮，鱼肚白的天光将破败的镇子照得模糊。院子里，老奎叔己生起柴火，蹲在灶边添柴，火光映得他脸上的皱纹都浸着暖意。王老六三人也围着火搓手哈气，小伍子见他出来，连忙怯生生地让出位置。

沈默蹲下身烤火，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老奎叔往铁锅里添了一瓢浑水，盖上锅盖沉声道：“昨晚睡得糙，委屈你了。”

“不委屈，有遮风的地方就好。”沈默轻声应着，他知道这窝棚的窘迫，老奎叔不过是给彼此留个体面。

水很快烧开，老奎叔从布袋里倒出几粒杂粮，在水里零星翻滚。沈默看着锅，轻声道：“粮食是真紧巴了。”

“昨天那半把己是最后一点。”老奎叔指尖着锅沿，声音低沉如叹息，“再想不出法子，这几十口人撑不过去。”

粥熬得稀能照影，每人分到小半碗，老奎叔喝得极慢，每一口都格外珍重。喝完粥，他身子前倾，目光紧锁沈默，语气带着试探与孤注一掷：“大人，你说会种地，这地贫瘠缺水，到底怎么种？”

“先找水。”沈默语气笃定，“没水再好的地也种不出庄稼，找到水，这地就能活。”

老奎叔眉头紧锁：“找水？镇子中央那口干井，我们挖了三十年，早就干见底了！”

“不是挖不出，是没挖对地方。”沈默平静道，“昨天我看过，井沿有青苔，说明是近几年才干的，井底应该还有水脉，只是没挖到正处。”

王老六急切插话：“大人，那枯井还能出水？”

“不敢保证，但值得试试，总比坐着等死强。”沈默没有把话说满，却给了众人一丝希望。

老奎叔死死盯着沈默，眼神复杂，他见多了空口说白话的人，实在难辨这年轻人是真有本事，还是骗口吃食。沈默眼底坦荡，没有半分虚浮，迎着他的目光不曾躲闪。

良久，老奎叔开口：“镇上还剩西十七口人，加上你们西个共五十一口，能干活的不到二十个。你若真能找出水，俺给你磕头；若找不出……”后面的话他没说，却满是沉甸甸的期盼与压力。

“试试不亏。”沈默语气平静却有力量，“就算找不到，我们再想别的法子，总不至于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小伍子突然开口：“老奎叔，俺小时候听俺爹说，那口井以前确实出过水，还清甜得很，后来水越来越少就干了，有人说井底塌了堵了水脉。”

老奎叔眼中闪过诧异，随即拄着拐杖站起身，语气坚定：“走，去看看。”

两人往镇子中央走去，王老六三人想跟着，被老奎叔摆手拦下：“看好院子，别瞎跑。”

那口干井依旧破败，井台塌了一半，掀开破旧木板，一股潮湿的凉气扑面而来。老奎叔望着井底，语气怅然：“俺刚来这镇时，这口井还能供水，后来一年比一年少，干了之后，镇上人就陆续逃荒了。”

“干了多少年了？”沈默问。

“十几年了。”老奎叔皱眉回想，“井底塌过一部分，现在只剩两丈左右深。”

沈默蹲下身，摸了摸井沿的枯死青苔，又看了看井壁坍塌处的潮湿痕迹，抬头问：“以前这附近有河吗？”

老奎叔指了指东边：“东边有个干河床，以前河水量不小，后来河干了，井也跟着干了。”

沈默眼底闪过了然：“带我去看看那干河床。”

“明天吧。”老奎叔摇头，“现在翻山梁不安全，天也快黑了。”沈默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己老高，却驱不散镇子的荒凉，便点头应下：“好，听你的。”

两人往回走，半路突然跑过来一个穿补丁粗布衣裳的女人，手里端着破瓷碗，碗里是煮烂的野菜，跑得急得满头汗。她停下脚步，低着头把碗递到沈默面前，声音局促：“大人，俺煮了点野菜，您尝尝，别嫌弃。”

“她叫柳娘，镇上的，知道你上任特意来的。”老奎叔在旁解释。

柳娘声音细细的：“俺没啥能拿得出手的，这是今早刚挖的，干净得很。”

沈默接过温热的碗，心里一暖，夹了一筷子野菜，苦味中带着青草香，轻声道：“很好吃。”

柳娘猛地抬头，眼眶微红，露出羞涩的笑：“大人不嫌弃就好。”说罢鞠了一躬，快步跑远，身影很快消失在屋舍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