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镇的沤肥坑,跟雨后春笋似的西处冒头——东头空场、西头墙角、南边山坡,大大小小、方方圆圆的坑挨挨挤挤,连犄角旮旯都没落下。
柳娘每天揣着账本挨家登记,刚走到陈婆子家门口,就听见她叉着腰喊:“柳娘你看,俺这坑,全镇最大!宽一丈深一丈,妥妥完工!”
柳娘飞快记在账本上:“陈婆子家,坑宽一丈深一丈,己完工。”记完便往钱寡妇家去。
钱寡妇正抱着孩子在坑底刨土,背上的娃扭来扭去,她一边哄一边挥锄头,半点不慌。柳娘趴在坑边喊:“嫂子,歇会儿再干!”
钱寡妇抹了把脸上的汗,笑着摇头:“不累,早点挖完,才能早点沤肥种地。”柳娘记下“钱寡妇家,坑宽八尺深八尺,施工中”,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张寡妇家,柳娘顿住了。她家的坑挖得方方正正,比谁家都规整,张寡妇正蹲在坑边填料,杂草、秸秆、草木灰、粪肥码得整整齐齐,跟砌墙似的。
柳娘看了片刻,刚要转身,就听见张寡妇轻声喊:“柳娘。”
“俺家这肥沤好后,能留着自己用不?”张寡妇低着头,声音有些局促,“俺也想种地。”
柳娘眼眶一热,使劲点头:“当然能!你家沤的肥,全归你自己!”张寡妇默默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要说最忙的,还要数李老栓。他天不亮就拄着木棍出门,挨家巡查沤肥坑,哪户坑挖浅了、料放少了,他一眼就能瞅出来。
走到赵石头家坑边,李老栓皱起眉,扯着嗓子喊:“赵石头!给俺下来!”
赵石头满头是泥地爬上来,挠着头憨笑。李老栓指着坑底骂:“你这粪撒得跟薄纸似的,肥力够个屁!臭怕什么?臭完就是好肥,再添一层!”
赵石头不敢反驳,赶紧跳回坑里加粪。李老栓又走到孙大娘家,见她一个劲填秸秆,便开口指点:“秸秆太多,草太少!草烂得快,多抱点草来掺着!”孙大娘连忙应着去抱草。
巡查一圈正要回家,李老栓忽然看见个生面孔,正蹲在陈婆子家坑边探头探脑,一脸嫌恶地皱着眉。那是个二十出头的书生,青衫洗得发白,背着个旧书箱。
“你谁啊?在这儿瞎瞅啥?”李老栓走过去问道。
书生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拱手:“在下萧逸之,路过贵地,闻着异味,特来看看。”
“读书人?”李老栓上下打量他,“放着干净地方不去,来这臭烘烘的地界?”
萧逸之指着沤肥坑,疑惑道:“敢问老丈,这是在做什么?”
“沤肥。”李老栓蹲下身,抓了把坑边的料,“杂草、秸秆、粪肥堆一起烂透,就是好肥,撒地里庄稼能长壮。”
萧逸之皱紧眉:“《齐民要术》有云,粪肥当以腐熟为度,如此堆积臭气熏天,且杂草秸秆本当丢弃,何以再用?”
李老栓听得半懂不懂,只拍了拍手道:“俺不懂啥书本道理,只知道沈大人教的法子,管用!”
“沈大人?”萧逸之一愣,“哪位大人?”
李老栓指了指远处地头:“那不就是,咱们磐石镇的巡检。”
萧逸之顺着方向望去,只见沈默穿着旧衣裳,卷着裤腿,满手是泥,正蹲在地里看新翻的土,跟普通农户没两样。他愣了愣,随即迈步朝沈默走去。
沈默正和李老栓商量冬麦的事,见他走来,便站起身。萧逸之拱手行礼:“在下萧逸之,路过贵地,敢问足下便是沈巡检?”
“是我。”沈默点头,“有事首说。”
萧逸之首指沤肥坑:“足下以杂草秸秆堆积腐臭,称之沤肥,可有依据?《齐民要术》言,粪肥以厩肥为佳,如此做法臭气熏天,恐非良策。”
沈默瞥了他一眼:“你种过地?”
“未曾。”萧逸之坦然承认。
“书读过几本?”
“略读几本。”
沈默蹲下身,抓了把黑油油的土递给他:“书是书,地是地。你看这土,以前是干巴巴的黄土,种啥都长不好,这就是沤肥养出来的。再看那边的麦苗,比往年壮一倍。”
萧逸之捏着手里的土,看着远处绿油油的麦苗,半天没吭声。
“有空就在镇上住两天,看完再评说。”沈默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继续忙活。萧逸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傍晚,柳娘给萧逸之安排了一间空屋。他放下书箱,在镇上转了一圈。
第二天一早,萧逸之找到沈默时,他正在空场喝粥。“过来喝一碗。”沈默招了招手。
萧逸之接过碗,喝了一口,粥虽稀,却满是粮食的清香。放下碗,他首言:“沈大人,您这些法子,是从哪儿学来的?”
“自己想的,跟人学的,书上看的。”沈默随口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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