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无朝,清晨银装素裹的金陵宫城甚是岑寂的气氛,终是被几声低声的议论打破。
“陛下打宫外回来这几日,辍朝闭关不见朝臣,连膳食都用的少了……”
坤宁宫外的廊道下,几个轮值的小女官凑在一处,呵着白气低语,
“昨儿尚膳监试了东坡肉,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可不是?连着西日没早朝了,也再没入过坤宁宫……莫不是圣体……”
“噤声!”
珠儿搀扶着皇后马兰心和皇子朱文奎经过,再也听不下去,一手掐腰,一手指着这些个口无遮拦的宫人们。
“陛下气色红着呢,只是寡言些。这等话也是你们说得的?小心你们的皮!”
几个小女官吓得噤若寒蝉,挺首了脊背,赶忙朝着皇后下跪行礼……
然宅心仁厚如马兰心,又岂会轻易责罚,只是言语批评了几句,便叫她们散了。
雪落无声,偌大宫苑只剩风声呜咽。
马兰心虽然嘴上从未言语,但是这几日却也是眉头不展,颇有些忧愁之色。
尤想起那日禁中调动频繁,阁臣们又不肯透露陛下的行踪,还是珠儿拖着林文才打听到了陛下接近天明才入宫。
听说……手中还攥着一柄兵器,似是染血的长枪……难道……
“但求陛下平安……”
一阵不易为旁人察觉的喃喃之后,她自是恍惚了一瞬便又装作无事,继续携着皇子在这坤宁宫内散心解闷。
华盖殿内,鎏金兽首铜炉烧得正旺,暖意熏人,却化不开御案后那一片凝滞的沉重。
皇帝朱允炆倚在圈椅中,双目定定望着虚空,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紫檀木的扶手。
他面容确如那珠儿所言,并无病色,甚至因连日的深居静思,眉宇间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些沉郁的轮廓。
只是人明显清瘦了,下颌线条愈发分明。
最扎眼的,是御案一角,那杆用素布草草擦拭过、却依旧残留暗褐血痕的亮银长枪,就那般随意横陈在堆积如山的奏折旁。
无人敢问,无人敢动。
皇帝的目光,时常便飘过去,凝注片刻,继而化作一声悠长而莫可名状的叹息,再埋首于自己的思绪,然后时不时蘸了蘸笔墨在那纸卷上写画着什么。
林文侍立在侧,心中忧虑如藤蔓缠绕。
往日陛下微服归来,总是神采奕奕,眼底带着市井烟火气暖出的亮光,便是去坤宁宫也多了几分从容。
可此番遇刺……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心,可那本澄澈的眸光却未曾晦暗过分毫。
林文不敢轻易打扰,一连几日只是默默侍奉着,看着陛下在那纸上画下着什么舞枪弄棒的连环画……
朱允炆终是歇腕停笔,将几日改了又画、画了又改的几页纸高举在额前,似是完成了什么杰作,又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般长舒了口气。
功成之际,他抬眸望向天际,语气沉而有力:“终是成了!”
林文虽然不是很清楚状况,却赶忙上前恭贺:“臣,恭贺陛下成此……‘佳作’。”
“还不到庆祝之时,朕要将这赵风所施展的几式融汇贯通……才不至于再只是个累赘……将来也好传于他们两兄弟。”
闻此一言,林文虽是一知半解的点头称是,实则除了听出陛下有意习武,倒也不在乎其他了,比起这些,奏折己堆积如山,虽六部尚力所能及者己自行处置,可终究有许多事,非得御笔朱批不可。
林文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执起温在暖窠里的越窑青瓷壶,为皇帝续上一盏热气袅袅的雨前龙井。
水声潺潺,他借着这细微响动,轻声开口:“陛下,六部送来的要紧奏章,都在案头了。臣不敢搅扰圣思,只是……有几件,耽搁不得。”
朱允炆仿佛被从深水中唤醒,猛地睁大眼睛,露出一丝罕见的慌乱:“朕……有几日未临朝了?”
“回主子,整西日了。内阁几位阁老来问过安,见陛下沉思,未敢久扰,臣便先请他们回去了。”
“是朕想得入了神……”朱允炆揉了揉眉心,终于从椅中站起,舒展了僵硬的筋骨,那沉寂多日的眼底,似乎有微弱的光重新聚起,
“不过,也差不多想通了。罢了,林文,朕活动活动,你念与朕听。”
他说着,走到殿中开阔处,伸手去取那杆银枪。
单手一握,竟觉腕力虚浮,枪身一沉,连忙改用双手才堪堪持稳。
自嘲地摇摇头,他依着枪谱上的图示,生涩地摆开一个架势,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与其说是练枪,不如说是在与这沉重的铁器笨拙地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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